星空:逃离时分

R I P

苦难,

是那未曾断绝的,

因为我们无处可逃。

幸福,

是那不应放弃的,

因为我们依旧活着。


——拉芙希妮,我们的挚友,我的挚爱。

罗德岛本舰,当地时间:2月13日,10:12。

长夜的寂静并未完全占据这里,博士的办公室里,电子屏幕散发的微微荧光围绕在房间一角的躺椅四周,博士此刻正躺在上面,面罩与覆盖于四周的数据线反射着暗淡的轮廓。

“数据分析完成,已记录到数据文件内,文件代号:理影。……正在准备更新部分数据……”冰冷的机械音自房间的阴影中敲散了寂静,但不知为何,有时,当博士听见这冰冷的女声时,却只觉得熟悉与惆怅。

“PRTS,这次的数据怎么样?”博士摘下自面罩下的缝隙延伸进深处的数据线,随后自躺椅上坐起身,继续说道:“我尽可能地以理性的思维方式完成了整套模拟,怎么样?能完善理影有缺陷的那部分吗?”

“这次的数据很完美,足以完善一部分的缺陷。您辛苦了。根据现有的进度……”机械的女声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您还需要完成不同的132次模拟,便足以建立起足够的数据库,使新的人工智能完美地复制您的部分思维。还要继续吗?”

“不……不,今天就到这里吧。这个收集数据的模拟系统用起来还是让我觉得……头疼……”博士疲倦地用左手支撑起头部,随后伸出右手摸索着刚刚准备在旁边小桌上的理智顶液。

“恕我多言……您为何执着于将您的部分思维模式复制到一个人工智能上呢?”

“……凯尔希问的?”

“不,是阿米娅小姐。她很担心您。”

“……因为我已经不敢保证自己还能活多久了,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已经受不了这一切了……可我更不敢缺席。”

“您的身体健康状况相较于几个月前已经大有改善,根据现有的数据推测……您有很大概率还能生存14年左右,请不要担心。”

“竟然还有14年啊……真是个好消息,我都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高兴。”

“您似乎心情不是很好……确实,14年的时间对于一个人来说还是太短了,不过请您放心,只要您能按照……”

“不……对我来说是太长了,长得我甚至……”

“博士!不好了!”焦急的话语紧跟着办公室的门被撞开的声音穿来,打断了博士犹豫不决的絮语。“苇草小姐她……”

即使博士还并未听清那位医疗干员说的到底是什么,但焦急的语气早已代替了语言的工作,催促着博士在听见那个名字后奔向门外……

“拉芙希妮……拉芙希妮……等我……”博士在心中如此念到。

罗德岛本舰,当地时间:2月14日,00:20。

恐惧。

这是博士握住门把手时唯一能感觉到的情绪。他不敢去想象苇草此刻的情况,更不敢就这样直接去面对可能的状况……但是,有些事,是逃不掉的……

博士借着恐惧的僵硬压下门把手,几近颤抖地推开门……

幸好,房间内并没有回荡着仪器运作的声音,视野中更没有医疗干员嚣动的身影……相反,整个房间静的出奇。黑夜的寂静自房间的空气中弥漫,灯光并未点亮,因此月光洒满了窗前与病床旁每一处角落,清冷的微风自窗外拜访,拂动着洁白的窗帘。

博士看见了她,她此刻正静坐在病床上,银白色的长发为月光所轻轻拂过,散发着淡淡的柔光。皎洁的面庞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自月光与阴影的点缀下眉宇间愈显阴郁……

“拉芙希妮……”博士轻声唤道她的名字,随后担忧地……却似乎不只是为了她的伤情而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吗?”

“啊……博士……”听到那熟悉而低沉的声音,苇草回过头,收起了刚刚流露在眉宇间的阴郁,望向门口的身影,微笑着低声说道:“我没事。抱歉,让您担心了……”

苇草并不能透过男人的面罩得知他的表情,但她却清楚,男人此刻的表情只会是担忧得让自己也会隐约觉得心痛……她了解他,却不了解自己为何会因别人为自己的感情而心痛……

“那就好……”博士慢慢地走到病床旁,随后坐到一旁的木椅上。然后,凝视着苇草刚刚凝视着的窗外,而苇草也随着博士的视线继续看向窗外,似乎在继续着之前的思索……他们都不愿意看向彼此的眼睛,一如既往……

有那么一段时间,房间内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之前,就仿佛这份沉默与冷清从未被打扰过一样。可没过多久,博士便打破了重新弥漫在房间的寂静,说道:“我记得这次任务并不危险,只是一次简单的勘察任务……”

“嗯……只是没人想到会遇见锈锤。不过其他队员都做得很好,文职人员没有受伤,干员们也都按照指挥完成了作战。”

“而代价是你受了重伤,被他们抬了回来,还在手术室里待了两个小时。”

“只是不小心被弩箭射中了而已,没什么的……抱歉让您担心了,博士,不过您大可不必这样担心,我……”

“怎么可能不担心?!”博士突然喊到,可与其说那声音爆发出的是气愤,不如说是担忧……此刻,房间内只有微风拂过窗帘的声音静静地回荡着……

“抱歉……博士,我没想到您会这样担心我……”苇草用温柔的声音继续说道:“只是……我们的生命,却不会因为谁的牵挂而更顽强,这片大地上有太多东西能杀死我们了。而无论是矿石病还是战斗,都只是加速了这必然的过程罢了……我知道也相信,罗德岛并不是为了战斗而战斗,如果可以,你们或许也不希望任何战斗发生,所以我很喜欢罗德岛的各位。但是,即使是这样,有些事也是逃不掉的,战斗也是,死亡也是,而我,也是如此,我迟早都会……所以,虽然只是我自私的愿望,但如果哪一天我死去了,至少希望您能……”

“那么……逃吧。”博士低声说道,可这细微的几乎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言语,却似乎不因低哑而缺乏决心……

“可是……”苇草疑惑地看向身旁的男人,她好像想再继续说些什么,可她还是停了下来,等待着他之后的解释,或者,只是等待着他告诉自己,刚刚只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拉芙希妮……我知道,我知道你认为人们的生命同样的廉价,而你我的生命也都是如此……可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自己的呢?你知道的,我失忆了,关于过去的我的一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许过去的我已经死了吧,而我只是另一个人……不,我至少是这样希望的吧。可是,我不能,我做不到,我似乎必须成为过去的我,甚至只是成为过去的我的影子也好……可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影子!即使那是过去的我!拉芙希妮,我知道,如果是你,你是能理解这是怎样的感受的,而我承受不住这种事……我想活下去……作为我自己,而不是作为一个我不是的人,活下去……”博士似乎因为自己刚刚的发言,沉默地思索着什么,随后继续说道:“所以,和我一起逃吧,不再管什么罗德岛、什么深池、什么大地、什么未来,只是为了我们自己……和我一起,逃吧……”

沉默,沉默伴随着月光被阴云遮蔽,代替了月光笼罩在两人之间,甚至微风也自窗外止步了……苇草的面庞隐藏在阴影下,看不出究竟在沉默中思索着什么……只是,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她握住了男人的手,将额头贴在男人的面罩上,似乎因为幸福而微笑着说道:

“好啊,那么……我们逃吧。”

就这样,在那年的情人节,星空见证了一个誓言,一个背叛了所有人的誓言……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誓言。

我的生命,
很轻,
所以如果是为了他的话,
我并不在乎它在哪。
因为无论逃也好,
留下来也好,
只要他还在我身边,
我就相信自己是幸福的。

—节选自《星空下的碎苇》

炎国某处小镇,当地时间:8月9日,14:56。

夏日的炎热已被秋雨后的第一缕轻风拂走,但山与田之间,依旧是随着午日愈发的耀眼的翠绿。离叶落,或许还有很长时间。

博士沿着蜿蜒的小径漫步于丘陵之上,昨夜的细雨润湿了泥土,也诱起了路边青草的芳香。即使还未到达丘顶,他也早已听到了孩子们的嬉闹声。

“啊……博士?”走到丘顶,银色长发的她回过头看见了他。此刻的她,站在一颗老树旁,守望着不远处在草地上嬉闹着的孩子们……他们是她的学生。树荫笼罩着她的身影,而微风却拂起她的长发,飘动的发梢在明媚的阳光中,散发着耀眼的柔光。

“嗯,拉芙希妮,我来了。”博士轻声回应到。随后来到苇草的身旁,将背上的背包轻放在草地上,随后依靠着老树慢慢坐下,草帽下的视线则望向刚刚苇草守望着的方向。“孩子们都还好吗?”

“嗯。孩子们都很好,今天下午我们来山上写生,顺便教孩子们认识一些常见的野菜……结果到这里没多久,雏菊她们就吵着要去玩,现在也就不了了之了。”苇草转过头,继续望着孩子们嬉闹的方向说道。随后也静静地坐下,倚靠在博士的身旁。“博士呢?来山上干什么呢?”

“主要是来采一些草药,而且……”

“……而且?”

“听说你带着孩子们到了这里,我也就跟过来了……”博士说完后,便扯了扯头上的草帽,似乎想要遮住微红的脸颊。

[轻笑声]……”年轻的德拉克轻轻地笑了一声,随后将头依偎在男人的肩膀上,微笑着说道:“博士……自从我们来到这里,已经快过去半年了吧?”

“是啊……感觉时间过得似乎比以前快了许多。”

“博士,我想,如果你告诉半年前的我,说我会逃离无止境的争斗,逃离满是余火的战场,来到一个安宁的小镇教孩子们读书……那时的我可能只会悲伤地笑笑吧……”

“而若是那时的我,想必也只会觉得现在的我只是活在一个宁静的梦里……但这一切并不是梦。孩子们的嬉闹声、微风触碰面颊的感觉、青草沐浴阳光的气味……还有身旁的体温……都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我们都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了……”

“还有镇子上的大家……其实刚逃到这里的时候,本以为大家会很介意我的角还有尾巴……”说到这里,苇草的尾巴自青草上轻轻扫过,只是相较于从前,尾尖不再冒着永不止息的烈火……再也不会了。“结果就算是吊兰那孩子也只是好奇了一阵子就习以为常了,或许在他们眼里,我和他们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同了。”

“其实我也很感谢他们那时没有深究我为什么穿着那身大衣和面罩来着……说实话,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只是需要我为镇长的母亲治病才没有太过深究我们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可是没想到等老太太的病情好转了之后,镇长愿意这样热情地照顾我们,还将镇边的老房子送给我们住。”

“对啊……还有镇西的那位老先生,若不是她的邀请,我想我也不会成为这些孩子们的老师了……话说炎国习惯称呼老师为先生的吗?虽然有点奇怪,但我还是挺喜欢孩子们这样称呼我的。”

“还有上个月镇东的那位木匠,我只是为他的女儿看过几次病却没收钱而已,他却送了一套还很结实的老家具到我们家里……”

“倒不如说,博士似乎从来没有收过谁多少钱来着……所以镇上的大家常常送东西给我们。一开始博士和我还常常推脱来着,结果现在我们似乎也习惯了……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变得有点厚脸皮了……不过,现在的生活,真的平静的就像是我们本就生活在这里一样。”

“嗯,是啊……现在看来,镇上的各位可能早就忘了我们刚来这里时的样子了……现在的我们,在他们眼中只是镇上的大夫和老师……而不是两个来自远方的异乡人。”

“嗯,是啊……”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继续守望着远方嬉闹的孩子们。而沉默,却也未曾自两人间催生起一丝尴尬,因为他们此刻只是满足地享受着,享受着此刻的宁静、享受着温暖的阳光、享受着轻柔的微风……就像是他们将永远地在这微风吹拂而阳光灿烂的小丘上享受着此刻的一切一样。

“博士……”随着微风稍息,青草不再发出柔和的沙沙声,稍后,苇草开口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在这里体验一次孩子们口中的春节……听孩子们说,似乎是很热闹的节日。”

“嗯,我也想,毕竟之前只是听说过而已……拉芙希妮,带我去看看孩子们吧。我也好久没有见过他们了。”博士牵起苇草的手,慢慢地自草地上一同站起。而微风也再次漫步于山间,满山的青草摇曳着翠绿的浪花。“他们有想我吗?”

“嗯……孩子们都说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什么的,自己的爸爸妈妈也常常说你是专门帮镇民治病的好人。”苇草握着博士的手,并肩走下缓坡,微笑着说道:“有时还在比谁和你聊得更多呢。”

“倒也不用这么想我……啊,对了。今天早上去给李大爷看病,赵大娘送了我一包鸡蛋。”

“啊……那今晚的晚饭……”

“还是我来做吧。维多利亚菜……实在是有点……还有,拉芙希妮……”

“嗯?”

“下周镇子上有一个祭典……一起去吗?”

“……好啊,我们一起去吧。”此刻,白云短暂地遮蔽了山间充溢着的阳光,可却遮不住苇草嘴角由幸福勾勒的微笑。在孩子们的欢声簇拥下,年轻的德拉克再一次相信自己此刻是幸福的……

……直到永远。

我的生命,
很轻,
只是如果是为了他的话,
我却还不愿失去它。
因为只有活下去,
才能陪伴他,
只要我还在他的身边,
我就知道自己是幸福的。

—节选自《星空下的碎苇》

炎国某处小镇,当地时间:8月14日,20:31。

“博士……”

男人在一句轻声的呼唤中回过头,看见了那熟悉而亲切的身影……只是今晚的她,身穿着炎国的传统服饰,精致的布料勾勒着她的身材,而朴素的花纹则使她愈显成熟典雅……这身衣服是那位和蔼的老先生送的,这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衣裳。

“博士,你觉得……这身衣服,怎么样?”苇草微红着脸低声问道,淡妆与灯火模糊了她脸颊的红晕,但却不曾掩盖那份淡雅的魅力。她习惯性地撩起耳边的长发,只是今夜,那银色的长发被束起,金黄的发饰盖过了原本的柔光……她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了。

“啊……”博士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回应,但最后却还是遵从着内心的想法,低声说道:“很漂亮哦,很适合你的……拉芙希妮。”

“那真的是太好了。”苇草微笑着说道。随后走到博士的身旁,轻轻地牵起博士的手,说道:“那么,我们一起去祭典那里吧。”

“嗯,好啊。”

祭典的氛围比博士想象的还要热闹许多,原本夜里小镇最宁静的青石街道,此刻两侧却都是各式各样的摊位,其中似乎也不乏从临镇赶来参加祭典的小贩。活泼的孩子们自摊位间嬉闹奔跑,似乎唯恐错过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而尚小的孩子们则在母亲的怀抱中好奇地看向一个又一个方向,尽管他们似乎还不能理解这满眼的光彩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却也依旧为热闹的气氛所感染,痴痴地笑着。至于那早已与稚嫩和青春无缘的人们,也在一句句的欢声笑语中参观着似乎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再次出现在眼前的种种回忆。

“祭典……真的好热闹啊……”苇草跟在博士的身旁,一边转过头和刚刚路过身边的自己的学生们摇手告别,一边低声说道。

“嗯?……怎么了?拉芙希妮?还是不习惯这种场合吗?”博士转过头,略显担忧地问道。

“不……我很喜欢这种热闹而且大家都很快乐的感觉……只是,之前从没有经历过而已……博士,春节会比这更热闹吗?”

“应该会的吧?……毕竟是炎国最重要的节日,想必到那时候,还会有许多更有趣的活动吧。”

“这样吗?……我似乎有点理解孩子们为什么常常说自己期待春节了……那么,我似乎也更加期待了啊……春节。”苇草微笑着低头说道,似乎是在此刻想象着什么幸福而温暖的场景。

而这时,一阵欢喜的欢呼声自街道附近的广场中响起。随后,苇草看见几点明亮的灯火自人群中升起,乘着风,缓缓地飞向夜空,最终与满天的繁星融为一体。

“博士……那是?”

“似乎是孔明灯……炎国的一种传统习俗,虽然已经没人清楚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但是确实是一种通过将孔明灯放飞到空中,祈求神明实现自己心愿的习俗……拉芙希妮,你看,那些孩子们在灯笼纸上写的或许就是他们的愿望吧?拉芙希妮……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也放去放飞一盏孔明灯吧?”

“好啊……”苇草回答道。

“嗯,那拉芙希妮,你在这里稍等一下……”博士说完便走进了喧闹的人群,渐渐地消失在了苇草的视野中。

“愿望……吗?”苇草独自一人站在街边时,低声地自问到。她想了很多,却总觉得对于一个期待被实现的愿望来说,似乎少了点什么。

苇草静静地思索着……直到博士从人群中走出,手中拿着一个漂亮的纸灯笼。随后,博士回到苇草的身边,拉起苇草的手,说道:“拉芙希妮,我知道一个放孔明灯的好地方……跟我来。”

“嗯?……啊,博士?”在苇草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她便被博士牵着手,自人群中穿梭。看着眼前的背影……不知为何,她想起了半年前的自己,那时的自己也是这样跟在他的身后,来到了这里……

“愿望的话……果然还是这个吧……”苇草低声对自己说道。

不知过了多久,苇草突然察觉到自己早已不再身处热闹的人群中,而是来到了城墙外的小溪旁。远离了小镇城墙内喧闹的祭典中心,城墙外的小溪旁只有零星几对漫步于星空下的身影,因此显得格外寂静。浓稠的黑夜隔绝了远处的灯火与喧闹,只留下些许的痕迹在那模糊的边际。但这份寂静却为那满天的繁星与隐藏在芦苇从后的潺潺溪流留出了舞台。清澈的溪流自黑夜中模糊了遥远繁星的倒影,随后伴随着宁静的流水声流向远方,最后在视野的尽头与夜空模糊了彼此的边界,而繁星的倒影也回归了那遥远的夜空。

“拉芙希妮……”博士对着身旁的苇草轻声说道,随后递出手中的纸灯笼与笔。“我的愿望……刚刚已经在镇子的广场上写过了。所以,现在轮到你将自己的愿望写上去了。”

“博士……”苇草接过博士手中的纸灯笼与笔,虽然微亮的星空与暗淡的灯火似乎并不适合人们书写什么,但苇草却早已清楚自己想写的究竟是什么了……她举起笔,工整地写道:

【我希望,我能和我的爱人,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随后,苇草与博士一同举起手中的孔明灯,看着它缓缓地飘向空中,最后,与遥远的夜空中的其他孔明灯一起,融入满天的繁星……

随后,博士与苇草一同沿着缓折的溪流漫步于寂静的黑夜中,聆听着身旁那令人安心的细流轻响,遥望着彼方那引人遐想的璀璨星空。原野的气味混合着夜的清香笼罩着他们……同时,沉默也自空气之间弥漫。

“……博士?”苇草自沉默中开口说道。

“嗯?”

“那天夜里……你和我说,你想作为自己活下去……”苇草的指尖静静地握住男人的手掌,似乎是等待着一个令自己安心的誓言一样,继续低声说道:“那么现在的你,会觉得自己幸福吗?”

“我想……有时,当我沿着天空的边界想象着远方,我便莫名地觉得未来是值得期待,因为我知道有独属于我的明天在等待着我。虽然我也清楚有些事或许还是逃不掉的,但我依旧希望继续这样活下去……那么,拉芙希妮,现在的你呢?幸福吗?”

“我吗?幸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开始的我或许只是为了和博士在一起才来到这里,我并不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可是现在,我却希望自己能为了博士,为了孩子们,而继续活下去。所以我需要我的生命,因为我想继续作为自己活下去……而这,这或许就够了……博士,我……”

“嗯……我知道,拉芙希妮,我知道……不用再说了……”博士轻轻地握住手中那纤细的指尖,随后抚摸着苇草有些呜咽的脸颊。而在短暂的沉默后,他轻声说道:“拉芙希妮……”

“……嗯?”

“我们……”博士此刻将面前的爱人轻轻地抱入怀中,随后在四周夜景的笼罩下微低着头,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结婚吧。”

“好啊……”苇草将头埋入博士的怀中,幸福地闭眼微笑着,随后低声回应到:

“我们,结婚吧。”

此刻,远处的小镇升起斑斓而绚丽的烟花,灿烂的花火一次次地点亮了夜空,唤醒了原野……却也像极了是这对新人收到的第一次祝福……

只是……

[剧烈的爆炸声]

这第一次的祝福却是如此的短暂……

炎国某处小镇,当地时间:8月14日,22:12。

在一条昏暗的小巷里,一个男人瘫倒在深处的木头堆上,几步之外,是两个装备精良的士兵……他们的肩上有着深池的标志。

“【炎国俚语】!”男人低声咒骂着,同时捂着腹部的伤口,艰难地尝试在木堆上支撑起自己愈加沉重的身体。随着木板在他的身下吱呀作响,他肩膀上的标志也自阴影中露出……是罗德岛的人。“我可没听说这里会有深池的人,那个倒霉玩意儿坑我们呢吧?!”

而不远处的那两个深池士兵则毫不在乎眼前罗德岛干员的怒声咒骂,而是用维多利亚语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是在讨论着罗德岛出现带来的变数,以及这个干员的去留。

这时,小巷外突然响起一个低哑的声音:

“喂!你们几个!”

小巷里的三人都不免为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吸引去了视线,而那个罗德岛干员的眼神似乎尤为震惊……而那两个深池士兵则回过头看去,发现小巷外是一个衣着普通的男人,似乎只是这个小镇里一个多管闲事的莽夫罢了……可就在那两个深池士兵的视线还未离开那个似乎无需在乎的男人之前,一个灵活的身影趁着阴影,自上方的屋顶落下,随后迅速地将那两个深池士兵击倒。

“博士?!你没事吧?”那个突然出现的的身影喊到。

“我没事,拉芙希妮。”小巷外的男人一边快步走进小巷的深处,一边说道:“让我们先看看这位干员怎么样了吧……然后搞清楚为什么罗德岛和深池会在这里……”

“博士?你真的是……”那名干员惊讶而焦急地问道,只是在他说出更多话语之前,腹部传来的疼痛就打断了他。

“还好,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我给你简单的包扎一下就好了,不过在别人找到你之前,你必须待在这里。放心,这里很偏僻,不会有敌人找到你的。”男人熟练地给那位干员包扎完,随后说道:“不过希望你能把通讯器借给我,而我保证会先告诉他们你在这里的。”

“博士,我们快去祭典那里看看吧……”站在男人身后的那个身影望向远处那不断撕扯着星空的火光。她身上的服饰仿佛是炎国的传统服饰,只是似乎是为了避免影响到自己的行动,裙摆与长袖都被撕烂了。而似乎是听到了远处再次传来了那预示着混乱的嘈杂声,她满怀担忧地说道:“我担心……”

“嗯……我们走吧,拉芙希妮……”男人带好通讯器后站起身来,随后拉着那个身影离开了小巷。

“博士!”倒在小巷深处的干员突然喊到,尽管每一声呼喊都牵动着伤口传来剧烈的疼痛,但他还是用尽力气地喊到:“罗德岛的大家很想你!也很需要你!……可你这半年……这半年到底都【炎国粗口】在干什么啊?!”

男人确实听到了身后的呼喊,也知道这满是怨恨的咒骂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拉着那个身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巷……

炎国某处小镇,当地时间:8月14日,22:16。

博士和苇草知道,有些事是逃不掉的,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种事竟来的如此突然……又会糟糕到如此地步……

博士牵着苇草的手自镇上漆黑的街道间奔跑,随着他们穿过越来越多寂静无人的街道,他们便离那混乱的中心越来越近……就仿佛今夜小镇内所有的喧嚣与火光都聚集在那里爆发了一般。而于此同时,他也在等待着通讯器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一个能够告诉他这一切的答案的声音……

“干员金盏菊?你已经三分钟没有与小队联系了,请尽快报告你现在的情况和位置。”突然,通讯器里传来了一个低哑的嗓音……尽管那声音被冰冷的机械感所扭曲、包裹,但博士依旧听出那其实是自己的声音……

“是你……理影……”博士低声说道。他想象过很多可能再次遇见罗德岛的情景,也设想过自己会以怎样的方式与自己的复制品见面,只是……却从没想到过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哦?原来是博士吗?真好,看来这次行动可以省了许多麻烦,虽然深池部队的突然出现就已经够让我CPU疼的了。那么……干员金盏菊呢?他怎么了?”

“他在小镇南侧,樵夫家后面的一条小巷里。他在那里很安全。”

“那很好……我一会会派人去接他的。”

“那么……告诉我,到底是谁策划了这次行动?阿米娅吗?不可能,她不会做这种事……是凯尔希?”

“不,都不是,你可以再猜一猜。”

“那总不可能是可露希尔吧?!快告诉我,到底是谁?谁想让我回去?谁想用这种方式折磨我!甚至杀死我?!”

“那个人,就是我啊,博士。或者说……就是你自己啊……博士,是你,是你自己想让你自己回去……”

“什……”在博士尚未理解对面的话语究竟意味着什么之前,他和苇草便在一处路口来到了祭典中心所在的街道……混乱,满眼皆是令人绝望的混乱,原本热闹的摊位早已在烈火中坍塌,孩子们在街道的中心痛哭着寻找着他们的父母,可怎样的嚎哭也无人回应。有人在四处奔波,尝试着用手边的一切扑灭火焰。也有人在火幕的包围中绝望地哭喊,期望着有人能救救自己……原本自小镇间充斥着的宁静与祥和,在顷刻间,彻底的被摧毁了,取而代之的,只有绝望……绝望今后或许会麻木成悲伤,而悲伤日后必定凝聚成绝望……

“拉芙希妮?”突然,苇草的身影自博士视线的边界中闪出,随后冲进一座被烈火慢慢撕扯着的房屋中。随后,她怀里抱着一个蜷缩着身子的小女孩,自那燃烧着的木窗中跃出。

“博士!快!救救她!”

还未等博士来到她们的身边,苇草便再次冲进了火场中……

“看来你那里有点小麻烦啊?不过没关系,我是多线程的人工智能,我可以花点时间和你解释解释,而且我也乐意如此,毕竟我的首要目标还是保证你能活下去。至于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能听我说完就行。”

“女先生?!别进去!危险!”

“你肯定很好奇我为什么想让你回去吧?哦不,应该是是为什么你想让自己回去吧?”

“别直接把衣服扯下来,会造成二次创伤的!”

“大夫?先生,她刚刚……”

“因为过去是逃不掉的啊,博士。你或许现在还记不起来,但是你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定会想起来的,想起来你那时候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对特蕾西娅做了些什么,对巴别塔做了些什么,对阿米娅做了什么,对凯尔希做了些什么,对那些无辜的萨卡兹们做了些什么……”

“大夫,快救救他!他没有呼吸了!”

“我知道了!先把他的头抬起来!”

“好,就算你能在你死之前都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你也能说服自己那是过去的自己做的,与现在的自己无关,自己不应该成为被过去困住的影子……真是可耻的逃避。那么,你能忘了在切城和龙门死去的人们吗?ACE、SCOUT、霜星……他们可都是切切实实的死在你的面前、死在你的手上的啊,难道这些你也能忘了?”

“把伤员送到没有着火的地方!组织还能动的人去打水灭火!”

“已经派人到附近的水井了!”

“再说说现在吧,这可是最让我期待的那部分了……是,你把我造出来了,恭喜你,找到了一个能代替你在罗德岛上大部分位置的替代品,所以其实你就算逃了也真的没什么。可阿米娅还是很难过,尽管她什么都不说,但谁都知道她每天晚上都是哭着睡着的。是的,凯尔希倒是并没有深究些什么,她甚至很快就熟悉怎么使用我了,但我知道,她也很难过,难过的你或许过几年就能在报纸上看见她们两个中的哪个的死讯……或者两个都有。”

“先生……先生,你身上着火了啊……先生……你真的不觉得疼吗?先生……”

“以及你最关心的,拉芙希妮……你觉得,没有了罗德岛的医疗保障,她还能活多久?我猜,她现在应该在使用自己的源石技艺吧?你觉得,如果再不接受最先进的治疗与控制病情的手段,就凭那荒郊野岭的草药,她还能活多久?”

“还有人在里面吗?!……知道了,我马上去救他!”

“或许你会好奇我说了这么多别人的事情干什么?什么时候你自己理性的那一面这么多愁善感了,是的,你想的没错,我们从来都不多愁善感,我们不配,也不会,我们的本质不允许我们这样,而你最想要的就是你能活下去。而这也是我为什么希望你能回来,因为这些事都是逃不掉的,失忆前的过去是逃不掉的,失忆后的牺牲也是逃不掉的,现在的悲剧是逃不掉的,未来的痛苦也是逃不掉的,而当你在逃跑时被它们捉住的时候……你可是会死的哦,死在自己对的怨恨之中,死在对自己的绝望之中,死在对自己的恐惧之中。我知道你或许觉得过去的那条路只是死路一条,所以才想逃离这一切,可你真的觉得自己能逃掉吗?现在的这条路更是如此,只是来得晚了些。”

“小心,离那里远点!那里快倒了!”

“当然,我们的本质都是商人,商人的交易是要有切实的筹码的……那么你猜猜看,为什么你们能安安静静地在那救火救人却没有深池的人找过来?他们的目标可是拉芙希妮啊,就在那里谁都看得见的拉芙希妮啊……是谁挡住了他们?而他们又会在什么时候因为我的一次疏忽冲过去?那时候你的拉芙希妮还能救下多少人?”

“你这个疯子……你竟然用这种手段威胁我……”

“哦?终于有时间回话了吗?不过,不不不,可没人会说自己是个疯子的……博士,现在,给个答复吧。倒不如说……你根本没得选。博士,一时冲动的浪漫之旅结束了,回到悲惨的现实吧。我们总是没得选的。”

“博士……你没事吧?”此时,博士的身后传来了苇草那温柔却充满忧伤的声音。她的脸颊与双臂已被浓烟熏黑,破碎的服饰下满是流血的伤口,金黄的发饰早已不知丢在了哪里,原本银白色的长发也已经变得肮脏凌乱……而她的尾尖,则燃烧着那永不熄灭的烈火……就和那始终逃离不了的过去一样,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拉芙希妮……”博士转过身,拥抱着眼前的爱人。那因为悲伤而微微抽搐的嘴角断断续续地念道:“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的……没事的,博士……”苇草似乎已经知道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因此她只是静静地将双手搭在博士的后背上,低声说道:“我们应该回去了……博士,这段时间真的很开心……只是也应该结束了。”

“……全体干员注意,任务目标已更改。各小队的优先目标为全力控制住引发这次混乱的深池部队,以及对当地镇民的搜救与保护。医疗小队前往城镇中心,那里有大量的伤员……给我保持住没有任何伤亡的好成绩。”

“合作愉快,博士……”

罗德岛本舰,当地时间:8月21日,8:05。

离回到罗德岛的那一夜,已经过去一周了,但我有时依旧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窗外无垠的荒野不属于我,现代化的办公室也不属于我,自然,少数几个知情干员那或怜悯或怨恨的目光也不属于我……我只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

凯尔希把事前事后的一切都处理的很漂亮,在这周的报告会上,我和拉芙希妮因为忍受不了现在我们必须要接受的这一切的逃跑,被粉饰成了一次秘密出差和贴身的保卫工作,而大部分干员之所以能接受这个说法,多半是因为这半年来罗德岛运行的很好……除了理影代替了我的大部分工作之外,一些它代替不了的都是由凯尔希代劳了。

“别再有下次了。”这是她这一周以来,唯一和我说的一句工作外的话。

而阿米娅,她依旧不是很开心……我本以为理影说的那些都是经过语音模块渲染后的结果,可我亲自见过她之后我才知道她有多不擅长掩饰这种漫长的悲伤,或许我早就忘了她也只是个14岁的小女孩了吧……只是这次,她悲伤的理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破坏了我和拉芙希妮的自由与幸福……是的,她的痛苦已经明显到这种程度了。但她还是努力完成了这次行动的善后工作,阿米娅亲自出面与镇长商谈,随后罗德岛便在当地建立起了办事处,帮助小镇的重建工作……而根据这次重建工作的报告显示,这次袭击共导致两人死亡……一名大夫,一名老师……孩子们再也等不到和那位先生约定的春节了。

而她这一周都没有再和我说过一句话,我知道她好几次都想和我打招呼,可她最后却总是抱着文件跑开了……或许我应该先和她说些什么,可我不确定我这种人是否有资格向她示好……

至于理影……后来我才知道,虽然那时的他还缺少许多关键数据,因此他还做不到迅速地得出一个合适的方案。仅就那晚的行动而言,他至少列出了三种基于对当地镇民的威胁、恐吓、控制等暴力手段来促使我们回到罗德岛的方案,不过幸好可露希尔给他安装了一个输出窗口程序,大部分不合理的方案都被否决了。

至于……拉芙希妮……

刚刚我在走廊上遇见了她,她穿着之前在罗德岛常穿的那套衣服,我甚至一时间有点认不出来了那是她曾经最喜欢的衣服……或者说现在也是。我没有向她搭话,我不敢,我不敢对一个被我这样伤害的人说话,因为……不可否认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软弱和无能导致的,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觉得自己能够靠逃跑解决什么问题,因为有些事终究是逃不掉的,当我尝试逃离这一切的时候,我就已经陷入了另一种苦难。而给了拉芙希妮半年虚假幸福的我,除了抱歉……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只是……

“博士……虽然这里的星,又小又暗……但是,您愿意再和我一起去看一次吗?星空……”她在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说道:“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放一次孔明灯,不过,我想我的愿望或许已经实现了……因为,我相信,有您在我就是幸福的。”

“拉芙希妮……”我回过头,想再和她说些什么……除了道歉以外的什么。

“现在……是苇草哦……”她用手指抵住我的唇间说道,随后便离开了……

我想……这半年的经历对我来说或许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梦吧……只是……

只是……有些事是逃不掉的。痛苦的事情、悲伤的事情自然是这样。但,追求幸福、渴望幸福,这种事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无论是怎样的方式、无论是怎样的处境,我们都会追求幸福的……因为我们还作为自己而活着,因为我们想作为自己而活着……

“好啊……我们,一起去吧……”

绕远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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